关于陆桐

[一]据说此女子名字的来由可谓新奇有趣。在小女婴呱呱坠地不久的某天晚上,她父母亲家的亲戚再次济济一堂,吃罢从不乏善可陈的晚饭,紧接着便是例行八八六十四圈的麻将大战。刀光剑影中某姨丈问女婴的爸爸说,哎你要给你女儿取什么名字呢?女婴的爸爸尚未说话,且听见某表姐夫意气风发地喊了句,嗨,陆筒。女婴的爸爸当即眉飞色舞地反应道,糊了!事后陆先生笑得见牙不见眼,说:闺女便取名为陆桐吧,多好的兆头!再后来怕是嫌陆桐两字发音不够悦耳,大人们往中间加了个甄别的甄。陆甄桐由此而来。从此以后,虽说平素大家习惯称呼她为桐桐,然最亲的人都爱称她为陆桐,特别是在某些宠溺时刻。 去年二月我随父母移民至美国后,她随她的父母于五月踏着我们的脚步也移民过来了。这种情况,我不得不称之为“缘分”。尽管在这之前,与她之间或深或浅的某些缘分都被我有意无心地忽略了──比如说我妈跟陆桐妈妈做了三十五年朋友的事实,比如说过去的相处其实一直历历在目──循了形式的美好,我比较愿意把去年视为交汇的始端,情感的滥觞。 [二]她应该是我碰见过的活得最随性的女子了。换句话说是随遇而安。连妈妈在某种程度上亦是欣赏她对生活以及现实的率性,甚至直言表达希望我能够活得像她,因为比较不辛苦。我二话不说便否决了妈妈的希望,毕竟在我看来,人生的价值在于不甘。我也许该说说与陆桐历历在目的过去。一开始我不会太在意她。与表姐,堂姐这些姐姐级的人物不同,小时候我对她们总是带着莫名的欣赏与憧憬,每次总要盼上与她们的见面跟聚会,总希望相处的时间能够再久一些;她的出现往往与她美丽能干的妈妈善良的小峰姨、继而因了我妈与小峰姨的渊源,跟妈妈联系在一起。不太在意的原因兴许是每逢碰面,我无不东篱把酒黄昏后作为妈妈的附体出现。过去的小小人儿,总渴望独立,仅仅一厢情愿地享受作为独立个体的“我”与表姐、堂姐玩些过家家游戏的无聊时刻。但印象中相处是无可否认地愉人。当年还珠格格红遍大江南北,陆桐不可避免地中了毒。我记得小峰奶茶刚开张的那年,规模尚未发展,二楼仅仅是一个小阁楼,但里头有一部让我欣喜不已的电视机,年份古老的程度到了倘若调台甚至需要扭转频道。小学时我看电视的机会少得可怜,故每次妈妈带我到小峰姨的店铺,我争分夺秒地溜进阁楼,即使没有空调,也要与陆桐大汗淋漓地看电视,而两位妈妈则在前台聊天说事。我记得便是在那个炎热的夏天而没有空调的阁楼里,看到娘娘腔尔泰的出场。便是那部古老的电视机,便是陆桐,启了我还珠格格的蒙。还珠播到第二部,某天我到陆桐家作稀客。彼时她在看一处述说小燕子张罗了一桌丰盛的饭菜,却为它们起了一个个让人听后毛骨悚然的菜名。影像并非电视台播出的录影,那是她家租回来的VCD。只是对于陆桐居然能够一字不漏地背诵戏中人物的台词,随后依旧笑得那么投入的情景,我幼小的心灵实在受到极大的冲击。遗憾是那段故事未曾告一段落我却要离开,这事情令我一度耿耿于怀。她所不知情的是,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每每我到佛宾吃自助餐,半途溜走跑去宾馆书店,为的便是拾起琼瑶奶奶所写还珠格格第二部的书,千辛万苦寻找上次在她家落下的情节,如饥似渴地读下去。然而,似乎脱离了陆桐的笑声,还珠的书远没有电视引人入胜。陆桐与我均是寿司的拥趸。多年前的建新路上林立着各种服饰精品铺,一家回转寿司店在此间夹缝生存。陆桐与她表哥曾慷慨携我至彼地尝鲜的情景仍然记忆犹新。几年后我们仨转战山水居,表哥仔接连三轮分别十二块刺身寿司的战斗力,让我至今时常忆起而忍俊不禁。当时我们还在一起上过英语课,一年级的我跟在好多个高年级的姐姐身后,不过是成全了妈妈精心营造耳濡目染的氛围,导致我学英语的年岁比同龄人要长出两三年。历史上我的生日派对永远不乏陆桐的身影,奇怪的是我记忆里不曾为她庆生,一次。我读的初中高中意外地与她相同──其实有何意外,我的偏执总要缔造一些似有若无的意外。初中后她搬家,与我住得近,每天清早我总与她睡眼朦胧地打招呼,然后等同一班公车的到来。有时我捧着漫画来打发等待的漫长,她后来跟我反馈,真看不出你也是这种人。成长的这些年,我的性格越发淡漠且待人疏离。一些我以为自己并不在乎的人事,经我一手推开,他们敬而远之。我并非有意亲近她。她怕是读懂了我的拒人千里,知趣走开。随后的日子里时不时从妈妈口中得知她的近况,了解到她文理科的强弱,了解她某些极为任性的时刻,了解到她谈了感情,如此保持更新。我无法否认在在听到她的消息时所产生常盛不衰的兴趣。不知那些年她是否也通过类似渠道了解我的事。此上是渊源。是轨迹。更是铺垫。 [三]此下则是发展。是并肩同行。是朝朝暮暮。陆桐首次从波士顿抵达圣荷西的那晚,我有点神经错乱。亲自把她从屋外迎到屋内,然后大方邀请她用自己的电脑上Q,耐心教导她如何使用别扭的苹果抠抠,因己及人,我很清楚长途跋涉如此之久,心中与朋友联系的欲望必定十分焦渴。我口若悬河地告诉她自己到美后某些表层的感受,不知不觉进入至深层。我只是在说,说,说,拼命地说,似乎也只是我一个人在说话。她到底说了什么我只记得一句,你才来多长时间啊感受怎么已如此深刻。她或许被我的热情吓倒,尔后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,在那天晚上前,我好久好久,好久好久,没有像个正常的十七岁女生那样,面对面地跟旁人好好地倾诉衷情了。过去我十分乐意对某几个闺密频繁地情诉衷情,而今这些机会因了地域的限制已经销声匿迹。而我确确实实是那种在倾诉过程中得知自己重要性的人──我在说,并非代表我想跟你说话,只是意味我希望你知道。因此,某种欲望无意识地断层三个月后,我亟需一个契机,或者一个对象。也许我深深盼望着的不该是她,但便在那个时候,那个地点,没有早一步,也没有晚一步,刚巧赶上了,她恰巧成为了那个对象。其实哪有不该,正如哪有意外。她永远不知道通过那天晚上的说话,我有多深入骨髓地意识到自己仍是陈栩。那是极具标志性的一晚。迄今为止我那不算长久的年生中,我多数充当着聆听者的角色,听你们的心事,你们遭遇的情人,你们的困与难,却鲜少透露自己的不开心。而在与陆桐建立的关系中,我终于成为了倾诉者。是否对应了真正意义上情感的滥觞,那天晚上选择了倾诉的我,往后的日子便注定成为倾诉者。我不止一次如梦初醒地发现,假若车子里只剩下我们俩,此起彼落的声音必定属于我。她是那位总在微笑,总在聆听的人。我不知所说的话究竟有多少真正抵达她的心,只知有时即使有自己想表达的话语,她也不忍心打断我的滔滔不绝。遇见她之前,我以为自己礼让得太多,习惯了谦逊,于是面对她,我自私地感觉实在毋须继续过分的礼让跟谦逊。然世界哪有把握得如此均衡适宜的关系,自然而然,她成了习惯对我谦逊和礼让的伙伴。大部分认识我的大人都以为我其实不多话,比如说陆桐妈妈小峰姨。那次她当着我跟陆桐面评价我:“陈栩原来是个比较沉默的人,她只是对自己的妈妈说很多话。”只见陆桐无奈地笑笑说,不,她一直有很多话要说。我顿时感到不好意思,为着如此长的一段时间以来由于自己的霸道剥夺了她倾诉的资格。 [四]我能够想及许多描述她的形容词。做事非常没有原则,这应该是我对她最大的抱怨。待人和善,鲜少人跟她处不来。如若好事者必定要说,跟她相处得有些疙瘩居然是她美丽能干的妈妈。生活得太亲密,难免有磕碰。况且照着她成长以来宽松自由的这些年,来到异地后生活环境的骤变,理所当然地影响了心情。大家也许相处得不尽人意,归根到底却总是出自那个老生常谈而强大恒远的“爱”字。亲人,从来不由得我选择。爱哭。我不曾碰过如此爱哭之人。鸡毛蒜皮的问题,第一次工作受了气,剪了个不如意的头发,被教授评了个不好的级别,她从不委屈自己的眼泪。遇着这么一个爱哭的家伙,我会想上帝是否把我该哭的本份安排给她了,才导致我对眼泪这种物事如此极端地吝啬。丢三落四。她能够把车钥匙地遗留在车内,造成把自己锁在车外的场景,两次。手提曾被她不小心掉到地上,今日有些提前老化。手机被她扔过无数次,我十分佩服却怀疑她的索爱小白是如何存活至今。一大串绝不能忽略的钥匙,她居然能够把它们遗漏在学校餐厅收银的地方,而且是经我这个不知情者的分析和提醒。晚上驾驶外出后,忘记把车灯关掉,耗了车子一整个晚上的电,次日早晨当她爸爸要驾车出去,发现车子没电,气得他火冒三丈。求知欲旺盛。这世界对她来说具有永不过期的吸引力,她轻而易举地便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。如若说从感性的角度来审视这个世界,它是个悲剧,相反从理性的角度,它则是一个喜剧。从某种程度上讲,她作为一个不知疲倦的理性思考者,生活于她而言是个成功的喜剧。极具冒险精神。她以为生活总有一连串无休止的冒险,永远都是处于一种跃跃欲试的姿态。典型的射手座。良善心软。曾在大半夜离开温暖的房子,冒着秋夜的凛冽开上三十分钟的高速,为的只是安慰一个任性的为情所困离家出走的孩子。其实此前她已经打发了全世界出去寻找那人,后来自己也出动了,理由是放心不过。能让我做出这种举动的人在世上寥寥无几,绝不会是那种仅仅认识几个月的“朋友”。她是那种站在成功男人背后的小女人,默默无名,同时不可或缺。人善却被人欺,小时候被年少自己数年的表妹欺负得有苦说不出。对情感拖泥带水。她始终不忍心把自己的感情亲手割断,明知已无凤凰涅槃的指望,仍然心甘情愿地陪伴那人在黑夜中走过一个有一个红绿灯,以及一条又一条长长的马路,大智若愚。她不是不聪明,只是不善于将自己的聪明显山露水。丝毫不见锋芒。她很懂得聪明地讨我欢心,比如说去年星巴克主题的圣诞礼物,今年Mika女神的限量版专辑。 [五]真正与陆桐相知以前,我不承认白羊座与射手座之间有着不可置信的磁场。事实我至今亦不愿承认对她的好感。因了那种对远距离的人事物作美女观,而近距离的人事物做骷髅观的偏执性格。可我不会不记得,那日夕阳西下她跟我说的事情。她说,我一直笃信,日后你必定有所成就。她与我挡着秋千,我照下夕阳之下我俩的身影,同时看到了生生不息的繁盛与蓬勃。她见证了我最不堪的一面,以及为了摆脱那一面我所付出的艰辛与妥协。她不是我希望出现,毕竟存在的与我很亲近的人。她是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她是命运转告我的载体,我的不甘对比起它来说,轻若鸿毛。奇怪的是根据写“关于”系列的经验,一不小心总会落至矫情的第二人称书写。而此篇,自始至终,冲动从来不见。我亦不去窥探因由,只希望顺其自然。这世界,没有比自然更恒久的事了。 [六]终究是落入了俗套,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我力所能及做到的也只是,你干杯,我随意的豁达。为了忘却的纪念,诞生于十年前,终结在数十年后。那日在车上你问我没发觉我的改变么?我特意装作非常不善解人意地反问比如说。我是知道的,我一直都知道。因为我看着,一直都看着。我看着你努力变好,有意改掉爱哭的毛病。不过丢三落四这个毛病跟随了你二十年有余,冰冻三尺,改掉非易事。我也只能祈祷你有能力把伤害减到最低,也就知足了。愿你,活得丰盛。陆桐,生日快乐,心想事成。 [尾声]经事实证明,陆甄桐这名儿并非源自本文开始那般无厘头地叙述。是美丽能干的妈妈替小女婴取了这个意义涵远的名字:甄,当时查字典发现是有用的人的意思,桐,代表众多种树里功能突出用处显著的梧桐树。妈妈早已在女儿的名字寄寓了深切的祝福与实际的希望:做个有用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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